伴随着各高校陆续开学,一些教师可能会接触之前自己没有接触过的课程。并且随着人工智能、数字经济等新兴领域的快速发展,AIGC、跨学科融合等新型课程在高校不断涌现,有的教师在面对一些新型课程时,因自身对相关内容缺乏深入研究,就需要先自主学习探索,再将知识传递给学生,甚至在教学过程中呈现出了一种边学边教的教学状态。那么,“现学现卖”的课堂真的能产生应有的教学效果吗?

“现学现卖”是一种无奈之举吗?
“从一定程度上来说,我觉得‘现学现卖’是个好现象!”在广州某高校任教的张老师所教授的专业课程既涵盖设计实践又涉及人文历史社会相关内容的交叉学科,而她的教学实践也生动诠释了“现学现卖”的积极一面。“我自己也是‘现学现卖’。现在越来越多年轻教师不再局限于教材,会利用AI和互联网辅助授课,丰富自己的课堂教学。”她认为,大学教学应是“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拥抱新的趋势,把先进的东西带给学生”。
的确,从一些高校教学实践来看,“现学现卖” 并非天然等同于低质量教学。“我们上课会遇到许多新知识,当我们有疑问时,即使老师不了解,他也会很热心地帮我们找到人问清楚、问明白。”广东某高校钟希雯同学说道。据记者了解,她所就读的学校有一门数据挖掘与可视化设计选修课程,其中会涉及AI领域的知识。该课程的任课教师为了更好地授课,专门请了校外的专业技术人员来到课堂,给学生们进行示范讲解,以达到更好的教学效果。此外,老师还提前给学生们布置了关于AI的实践小组作业,让同学们在实践探索中提前自行学习AI知识。这种“学生实践+专家答疑”的形式,不仅大大提升了学生对课程的兴趣,也解决了学生对于专业知识上的疑惑。
但另一方面,一些“现学现卖”的结果却不尽如人意。例如一些高校在讲授《大学生职业规划》等课程教学任务时,因认为教师自身并没有丰富广泛的就业经验,加之课程“边缘”而疏于备课,沿用多年前的课件,上课照本宣科,与学生零互动,经常提前结束课程。这样的课程缺少了指导价值,对职业规划的认知仍停留在表面。还有一些老师甚至是跨专业授课,本科专业学书法刚毕业的老师便讲起了职业规划课程,凭借自身短期的就业经验,无法解答学生的延伸提问,导致课堂形同虚设。更多的还是理论上的教学,却不能真正解决学生生活实际中遇到的困境,难以激发学生内驱力。
“‘现学现卖’”本质上是高校应对课程变革的无奈之举,但也在迫使教师突破传统硕博士教育形成的固有知识框架,主动开拓新教学领域。”华南师范大学粤港澳大湾区教育发展高等研究院副院长、广东省教育督导学会高等教育专业委员会理事长陈先哲认为,一方面学生对教学质量的不满会反向推动教师优化教学态度,即便老师是课前突击学习,也较以往“一套PPT、一本教材讲授多年”的敷衍模式有明显进步;另一方面,这种被动应对模式却难以保障教学深度与系统性。尤其在人工智能等领域,学生年轻且对新技术接受度高,部分学生的驾驭能力甚至优于教师,导致教师难以建立传统教学权威,直接影响了教学的效果。

多重因素叠加,“现学现卖” 的情况从何而来?
在如今高校课堂出现的 “现学现卖” 现象,并非单一因素导致,而是时代变革、政策导向、与高校考核机制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时代发展带来的知识迭代加速,是催生这一现象的底层动因。在广东某高校任教的林老师表示,“学校的培养方案时常更新,会增加一些新课程,这些课程大多需要相关专业老师‘现学现卖’。”当前,人工智能、数字经济等技术浪潮正深刻改变产业格局与社会需求,新兴领域的知识更新周期大幅缩短,对高校人才培养的适配性提出了全新要求。为了向社会输送符合行业需求的专业人才,国内各大高校纷纷加快新兴课程布局,短时间内大量新增跨学科、前沿性课程,而与之匹配的师资能力建设未能同步跟进,直接导致多数课程只能依靠教师 “现学现卖” 完成授课。
高校教师自身的知识结构局限,是造成这一现象的直接原因。林老师直言:“高校的一些新专业或者交叉学科,在原先并没有招聘专业完全一致的博士教师,于是相关教师只能被迫先学习再授课。”而对于那些专业一致的教师来说,“现学现卖”的现象也时常存在。林老师进一步补充道:“有的教师可能学过,但由于时间久远或研究方向与课程不相关,课程内容生疏,还是需要先重新学一遍。”当前,国内高校教师大多经历了完整的硕博培养阶段,学术培养体系更侧重细分领域的深度研究,使得教师多成为 “窄而深”的专业型人才,而新课程往往具备跨学科、跨领域的特点,内容覆盖范围广、知识更新速度快,远超教师原有专业领域的知识边界,教师便难以再依靠过往的学术积累完成高质量授课。
与此同时,高校 “重科研、轻教学” 的导向,进一步加剧了这一现象。陈先哲提及,当下大学教师面临的挑战远超以往,核心原因之一是本科高校教师的科研竞争日趋激烈,多数教师将大量时间与精力投入科研,对教学的关注度被稀释。“过去对教学要求不高,师资供给充足,教师群体的危机意识不强,而现在教学改革正倒逼大家主动贴近学生需求与市场需求,实时更新教学内容。”陈先哲强调,终身学习已成为高校教师的必备素养,“博士阶段积累的知识难以一劳永逸地支撑教学工作,教师唯有在教学过程中持续补充新知,才能适配新型课程的教学需求。”

破局之路:从师资帮扶、考核改革到产学研融合的系统性重构
面对新课程带来的教学困境,仅靠教师个人“现学现卖”被动应对难以持续,需构建多维度系统性解决方案。陈先哲结合自身调研及华南师范大学的实践经验,从师资、考核、办学模式三个层面,提出了针对性破局路径。
新时代对广大高校教师提出了更多新挑战,高校应该如何帮助教师提升自身教学水平呢?“核心在于建立精准化支持机制,摒弃流于形式的培训。”陈先哲表示,当前高校对教师的教学支持普遍存在短板,即便是“双一流”高校,其岗前培训、校本培训也多存在体系不完善、针对性不强的问题。在师资培养上,华南师范大学作为师范类高校,已经形成了成熟范式:为新教师搭建覆盖教学技能、岗位适配、校史认知的全流程培训体系,培训时长贯穿入职后一至两个学期,核心并非理论灌输,而是一对一跟岗指导与教学实操打磨。他建议,高校应建立分层分类帮扶机制,对新教师提供专项实操训练,为讲授跨学科新课程的教师搭建校内交流平台,同时通过工作量认定、劳务报酬补贴等激励政策,调动资深教师参与传帮带的积极性,实现教学经验的有效传承。
而针对高校“重科研,轻教学”的这一导向,陈先哲提出,考核体系优化是关键抓手,需打破“一刀切”模式,实现分类适配。他强调,大学应坚持分类办学导向。研究型、应用型、技能型高校的考核侧重点需有所区分:研究型教师可侧重科研能力与学术成果考核,应用型教师则需强化实践教学、产业对接能力的评估。但无论何种类型高校、何种岗位,教学工作都必须纳入核心考核范畴,不能被边缘化。“过度僵化的考核机制可能适得其反,当前部分高校为凸显对教学的重视,增设大量教学奖项、一流课程申报等量化指标,反而加重了教师的工作负担,催生了急功近利的教学心态,实际教学效果并未得到实质提升。”陈先哲认为,科学的考核体系应回归教学本质,聚焦学生学习获得感,重点评估课程内容与产业需求的贴合度,以及对学生实践能力、创新思维的提升成效。
更深层次的破局路径,在于构建产学研深度互通的灵活办学模式,推动高校向“敏捷型”转型。陈先哲提出,高校需要打破与产业之间的壁垒:应用型、技能型高校可直接引入产业一线技术人员参与教学,承担课程讲授、实训督导等工作;高校也应为教师提供专项经费支持,鼓励其邀请企业专家合作开设工作坊、开展项目式教学,让学生在真实项目实操中提升动手能力。例如广东技术师范大学在深圳开设的微校区,便是有益探索——该校布局了数字信创等与现实需求紧密结合的高精尖专业,以小而精的模式聚焦细分领域开展教学与研究生培养,精准对接区域产业需求。
“师资帮扶、考核改革、办学模式转型三者并非孤立存在,核心均是实现教育供给与学生成长、产业需求的精准匹配。”陈先哲表示,“这一目标的实现,需打破部门壁垒、产学研壁垒,构建全方位协同机制,而这也正是国家提出‘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的核心要义。”
文|记者 孙唯 实习生 陈思彤
图|新华社资料图(图文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