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潭是我国台湾省最大的一个湖,它在台湾省中部的山区。那里群山环绕,树木茂盛,周围有许多名胜古迹……”
一篇246个字的课文《日月潭》,如同一枚文化印记,深深嵌入了几代中国人的童年记忆。然而,这篇脍炙人口的文章作者究竟是谁、又是为何而作?近日,两位来自台湾的学生循着这篇课文,跨越海峡两岸,来到广州中山大学,寻找作者吴壮达的印记。随着这段寻访之旅,一段跨越半个多世纪、连接两岸文化血脉的动人故事,缓缓揭开。

台湾学生:这世上竟有两个“日月潭”
“大陆同学提起台湾,脱口而出的总是‘日月潭’。”台湾学生邱如莹和王相平来到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求学后发现,尽管台湾名胜众多,大陆的同窗们却唯独对日月潭情有独钟。
她们很快在大陆的小学课本上找到了答案——自1978年入选小学语文课本以来,由吴壮达写作的课文《日月潭》已被传诵48年,成为无数国人心中对宝岛最初而最深情的向往。
今年2月,邱如莹和王相平分别从台湾桃园、新北出发,踏访了此前从未去过的日月潭。随后,她们循着课文中的线索一路追寻,于今年4月初来到了广东,先后走进中山大学校史馆、探访吴壮达先生后人,只为亲眼看一看课本上那个名字背后的真实人生。两人还从广州乘坐高铁前往韶关市乐昌市坪石镇,追寻吴壮达当年的抗战办学足迹。
寻访归来,她们在手记中写道:“我们突然感觉,这世上有两个‘日月潭’:一个在中国台湾省,是青山环抱的一湖碧水,是当地人朝夕相伴的风景日常;一个在海峡另一边,在每位中国人小时候的语文课本里,是一代代中国人心中的祖国山河。”
一位学者与中大的不解之缘
尽管《日月潭》这篇课文家喻户晓,但其作者“吴壮达”这一名字,对大多数人而言仍属陌生。
吴壮达的一生,与中山大学有着不解之缘。他曾就读于国立广东大学附小、国立中山大学附中,1936年同时从国立中山大学社会学系与地理学系毕业,获双学士学位。1944年,任中大法学院副教授,开设“经济政治地理”“边疆问题”等课程。抗战时期,中山大学迁至粤北坪石镇,在极端艰苦的环境坚守讲台,成为烽火岁月里令人肃然起敬的“坪石先生”之一。
2024年,中山大学校史馆在格兰堂新址重装开馆,专门为吴壮达设立了单独的人物展台。而这背后,竟牵扯出一段趣事——原先中山大学并不知晓《日月潭》的作者即校友吴壮达。直到该校历史系教授安东强在陪孩子朗读课文时,凭着职业敏感发现端倪,后经人民教育出版社回函确认,这段尘封的渊源才得以重见天日。
吴壮达祖籍广东东莞,生于澳门。一位扎根广东的学者,为何会与台湾结下如此深厚的情缘?
中山大学校史馆馆长吴重庆介绍,1947年,台湾光复不满两年,历经日本50年殖民统治,急需重新梳理宝岛地理文脉。经由时任台湾大学农学院院长王益滔教授推荐,吴壮达携妻女渡海,赴台湾省立农学院(现中兴大学)执教。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他几乎走遍了台湾全岛,细致记录地形、水文与风土人情,并倾其所有购买文献资料,为大陆带回了极为珍贵的台湾研究一手素材。
“从1946年到1949年间,中山大学先后有13批师生赴台湾考察调研。”吴重庆说,“中山大学地处广东,与台湾地理位置相近,气候和自然资源也有诸多相似之处。台湾光复后如何建设,首先需要系统的自然资源调查。”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吴壮达回大陆后,先后完成了《台湾地理》《台湾的开发》等重要学术专著。
“在当时的物质和交通条件下,没有坚定的决心和毅力,不可能有如此丰硕的成果。”中山大学校史馆教师肖胜文感慨道。

从地理专著到“国民课文”
如今走进中山大学校史馆一楼,便能找到3本不同年代的小学语文教科书,每本都翻开在《日月潭》那一页。
资料表明,吴壮达遍访台湾,最钟爱的还是日月潭。在1957年《台湾地理》第一版出版时,吴壮达就特意选用了一幅日月潭的风光照片作为封面。
儿子吴杰明在家族传记中回忆:“1948年,父亲专门去了一趟日月潭。他先考察了当时的日月潭第一水电站,又乘车登山游览,利用这个机会,细致观察了这个高山湖泊及其周边山地的地质构造、河流切割与冲蚀情况。日月潭的风光,成了印刻在父亲心中永不褪色的画卷。”
1964年,人民教育出版社的一封来信,为这篇散文日后成为国民记忆埋下伏笔。信中邀请吴壮达为中学生编写关于台湾的课外读物,并提出要求:“希望考虑重点突出的问题,体系可以灵活多样,标题最好生动有趣。”在此契机之下,吴壮达于1965年创作了散文《日月潭》。
1978年,人教版全日制十年制小学课本第二册正式收录了改写后的《日月潭》。此后,无论是部编版、苏教版还是浙教版,这篇课文始终占据着语文教材的重要位置。据吴杰明粗略统计,从1979年至今,大约有7亿中国儿童曾经读过这篇课文。

“一生手稿摞起来比人还高”
15日,吴杰明夫妇接受羊城晚报记者采访时,带来了两大袋沉甸甸的珍贵资料,并小心翼翼地逐一展示。每一本著作、每一处笔记,吴杰明都如数家珍。
“这本是俄文译本的《台湾地理》,非常宝贵;这是《台湾的开发》手稿,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本系统全面记载台湾开发历史与地理的专著;这本《台湾地理》封面就是日月潭,我母亲还在扉页上标注了不同版本……”
吴杰明大半辈子都在研究祖国宝岛,直到生命最后一刻。1983年,国家启动编撰《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名词典》,已年过七旬的吴壮达,虽然疾病缠身,仍毅然担任《台湾省篇》主编,却没能等到这本书出版,于1985年6月倒在书桌前,两个月后离世,由其爱妻完成后续工作。
“父亲没有秘书,很多事都是我母亲帮他做的。”吴杰明回忆,吴壮达治学严谨到近乎苛刻,哪怕是回一封信,也要先起草、修改,最后誊抄,往往留下两三份底稿。“父亲远不是那种‘著作等身’之人。但撰写《台湾经济地理》时,手稿摞起来有小腿高;一生留下的手稿,摞起来更是比人还高。”

这种严谨治学的精神早已刻入吴杰明的骨髓。后来他投身工程学,父亲的教诲言犹在耳:“父亲总说,做文章不是写给你自己看的,是写给旁人看的,你不能让自己成为一个笑话。”吴杰明表示,后来在工作中,每当面对不理想的数据心生懈怠时,“我总感觉父亲在天上盯着我,我宁可推翻重来,也绝不敢作假。”
近八十年前,吴壮达渡海而去,将台湾的山川风物装进胸怀;如今,两位台湾青年跨海而来,循着他的文字寻找根脉。在今天,日月潭仍有两处:一处波光粼粼,一处书声琅琅。而那位地理学家,早已化作连接两片潭水的长桥,连接岛与心,也连接根与梦。
文、图|记者 郭子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