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8日下午,广州呼吸健康研究院的报告厅内,年届九旬的钟南山院士走上讲台。没有讲稿,没有PPT,他像跟自家孩子唠家常一样,打开了话匣子。

台下,是2026年广东省“脱颖训练营”的150名高一学生——十六七岁,正是“八九点钟的太阳”。
这几天,王虹和邓煜摘得菲尔兹奖的消息刷遍网络,赞誉与争议齐飞。钟南山也从这里讲起,却话锋一转:“解答出数学难题,是创意,是创造。它能解决什么实际问题呢?可能要等若干年后才用在航空等领域,才能够造福人类——这两个加起来,才叫创新。”
给最热的新闻“泼一瓢冷水”,这是他的习惯,也是这堂课的底色:比起点赞,他更想给这些科学家苗子立一根更高的标尺。
做科研,热爱重要吗?当然重要。钟南山提到,国外诺贝尔奖得主被问及成功的秘诀,答案几乎都是“兴趣”。“但对我们来说,这个不够。”他说得很慢,很笃定,“现在的形势,需要年轻人把个人兴趣融进国家的使命里。”
使命感——sense of mission。这个词,他用自己66年的科研人生,反复注解。
他讲起两位科学家。就在20天前,7月8日,2025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揭晓,两位获奖者恰好都是“使命”二字的真实写照:一位是“锂电之父”陈立泉院士,数十年攻坚锂电池,让中国电动汽车“又便宜又好”,反超传统汽车强国;他说,现在是汽车,以后是轮船,再往后,飞机也要用电。一位是我国相控阵雷达技术的主要开创者贲德院士,让祖国的战机在千里之外先敌发现。钟南山强调,这两位科学家的共同点,是把兴趣融进国家需求,在钻研中培养出新兴趣——从“要我干”,变成“我要干”。
他又讲起一位自己的老同学。搞雷达的,在高原一干四十年,再见面时已退休,脸膛紫红——那是长年缺氧留下的印记。“无名英雄,很多很多。”钟南山顿了顿,“中国就是靠这样的人,干出来的。”
1964年原子弹爆炸,1967年氢弹爆炸,他说“我在外围”。那时很穷,很难,但靠着大协作,我们硬是干了出来。他语气很平静,台下却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其实,他自己就是“使命感”最好的注脚。年轻时,他一心想当外科医生,组织安排他搞呼吸疾病,他去了;“非典”、新冠,两次国难,他都在风暴中心。面对学生“如何在巨大压力下坚持实事求是”的提问,他回答得很干脆:“我面对的是病人的生和死。当医生的本能,就是想办法让病人活下来。”
他还记得20世纪九十年代,中国呼吸学科代表团去日本参会,日方主席见他们进来,站都不站起来。如今,“我们讲的东西,他们还没有听过”。两相对照,他叮嘱少年们:“这不是自负,是自信。这些,都是靠我们自己干出来的,不是谁赐予的。”
这就是这堂课最动人的地方:这位受人敬仰的院士不跟你讲抽象的大道理,只把一生的沟壑摊开来给你看。使命感不是牺牲热爱,而是给热爱找到更大的坐标系——当个人志趣与国家命运同频,兴趣不但不会消磨,反而会长出更韧的根。
“2035年,国家要建成科技强国,那时你们30岁左右,正是发挥作用的时候。”临别,钟南山望着台下,缓缓道出心愿,“我希望那时候能听到你们告诉我,你们中间有人做出了非常优秀的成绩,那我就非常开心了。”
全场掌声响起。后排,华南师范大学附属中学的高一学生高畅的眼眶有些发热。这个正在广州实验室研究基因编辑的少年对记者说:“那是一个真正伟大的灵魂,用他的光照亮我们,点燃我们心中科研的火焰。”
一堂课终会结束,但有些东西已经留了下来。现场十六岁的少年亲切地喊钟院士“钟爷爷”,之间隔着年龄差,但当他把“使命”二字轻轻递出的那一刻,两代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就近了。
文 | 记者 何宁
图、视频 | 记者 梁喻 周敬雅 余梓涛 实习生 史珂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