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晤如话
初见饶先生,是在暨南大学中文系会议室。
门开处,深色套裙,步履从容,端庄大方,知性中透着温润。她轻轻抬手致意:“各位同行,大家好!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远道而来,大家辛苦了!”礼到,心到。
而后一一握手,问:“从哪里来?”
四川、云南、贵州、内蒙古、江苏、黑龙江、湖南、湖北——她依次接过话头,随口牵出那方水土的风情掌故,轻轻一点,如投石入水。湖南有“惟楚有材”,江苏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内蒙古“天苍苍,野茫茫”,云南“彩云之南,万物有灵”,黑龙江“白山黑水,风骨凛然”。话不多,却像在说:我知道你来的地方,我懂得那里的山水。
一群从全国各地赶来进修的年轻教师,原本彼此生疏,局促而立。她三言两语,会场便漾开了笑声——不是客套的,是真被“接住”了的那种。
而后她开讲。眼神透亮,神采飞扬,激情涌动而内敛。声音不疾不徐,字字清晰送至耳畔,如春水漫过石面。语辞风雅自然,诗词白话穿插其间,专业与通俗交融。亲切,透彻,动人心弦。她开口谈的,并非学术,而是师道——何为老师,何为学子,何为讲台上下的宿缘与担当。
后来我常想,那番话不是欢迎辞,是交底。
磕碰添香
真正让我觉出“她不一样”的,是两件事。
第一次站上大学讲台,我备了整整大半年的课,笔记写得密密麻麻。可第一节课未及三十分钟,内容便倾尽。学生愕然,我立于台上,额头沁汗,手中捏着翻烂的教案——那些背熟的句子,此刻一句也寻不见。时间仿佛凝滞。
我去请教饶先生。她接过教案,翻了几页,厚厚的,纸边都卷了。一页一页慢慢翻,像在读一封长信。而后合上,手掌轻压封面,抬头望我:“下了功夫的。”
顿了顿,又说:“教案有三层。先薄,再厚,最后再薄。”
“第一层薄,是骨架。第二层厚,是血肉——往里填案例、背景、各家说法,把自己揉进去了。这是必经之路。但你还得走出来,走到第三层,把那些血肉消化掉,化成自己的呼吸。最后一薄,是精融之薄,厚积薄发之薄。”
她凝视我,目光笃定:“你见过山么?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如今你在第二层——山不再是山,是石头、树木、溪流,一堆庞杂。你得走过去,到对面,回头再看一眼。那时山还是山,但你心里已有了整座山。”
她轻拍教案,意味深长:“备课如此,学问如此,做人也如此。走进去,再走出来。”
随即笑了笑:“祝贺你首次登台!这是良好的开端。小孩学走路,也是磕磕碰碰过来的——不然怎能学会跑?”她又认真看我:“你的底子在大量阅读,提纲、理论、案例都有了——但这只是脚手架。如何切入?如何展开?如何融通?如何讲述?需反复演练。讲作品,故事可熟?对人物命运与情致,你自己感动么?自己不感动,何以动人?”
我坐在那里,像有人推开了一扇窗。那一瞬,仿佛顿悟。历经磨炼,稳扎稳打,后来我成了受学生欢迎的老师,获评省优秀教师——备课授课与学术融合之法,受用终身。
第二件事,是去她家请教教学方法。不觉天已擦黑,我正踌躇告辞。她放下教本:“天晚了,就在家简单吃吧。”我怎好在老师家用饭?正要说“饶老师,我请您出去吃”,她却挽起衣袖,像母亲下厨,从冰箱取出鸡蛋、米饭,灶台上一阵翻炒,利落干净。一盆热腾腾的炒饭端上来。那碗饭极香,我却吃得拘谨——毕竟从未在老师家吃过饭。
她拿起勺子给我添上一勺:“随意点,年轻人,没饱的,要吃完!”
许多年后我才醒悟:她并未教我什么大道理,那盘炒饭,便是道理。后来我给学生答疑到傍晚,偶尔也会问一句:饿不饿?
杏坛活色
她讲文学课,精彩绝伦。可马列文论呢?
课本并不好读。目录上意识形态、上层建筑、反映论……一排排术语砌成高墙,推不动。她不从定义入手。
先讲哈克奈斯的小说,讲那个时代英国工人的处境。她讲得不疾不徐,故事里的工人便从纸页上立起来,成了活过、熬过的人。然后她问:马克思如何看哈克奈斯?
她引着我们走——马克思看重的,是哈克奈斯“看到了什么”,而非她“主张什么”。马克思的基点,是从人的实际生存出发去观照一切。所以她讲的马列文论,不是条条框框,是把文学放回它生长的土壤里。读懂一个时代的文学,先读懂那个时代的人如何活着。她稍作停顿,抬眼扫了一圈:“今天的文学批评,容易走偏两途——就文本谈文本,忘了背后有人;就理论谈理论,忘了背后有生活。马克思提醒我们:回到具体的、活生生的现实中去。”
讲到这里,她忽然轻轻点了一句:“这和我们中国古文论的‘知人论世’,是一个道理。”只一句,像在窗台放下一盏灯。马克思与孟子,哈克奈斯与《诗经》,那一瞬被一条暗线悄然贯通。
她又像带我们爬山,一层层盘桓而上。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最终她把前面所有话语收拢成一束光:“马列文论的核心,是学会一种看问题的方法——从现象到本质,从具体到抽象,从个别到一般。”
那堂课之后我常想,她不是把理论讲“懂”,是让理论自己“活”过来。“知人论世”四字,从那天起,不再是一句古文。它是我站上讲台时,心里亮着的一盏灯。
庆典招手
二〇〇七年十二月十二日,暨南大学“饶芃子教授从教五十周年庆祝大会”在一会堂举行。数百人。
掌声中她上台致辞:“我人生中最明媚的春光在讲台上,最有活力的形象是学生的形象。我深知自己是平凡的,说到底,我只是学生们的老师。”
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数百人的会场骤然安静。那句话极轻,却每个字都落在地上,听得见回响。
她接着说:“我从不把学生当作人生旅途中匆匆的过客,而是把他们当作我学术生命、情感生命的一部分。我把学生的成功,视作自己学术生命的延续。新生入学是春天的播种,学生毕业是秋天的丰收。播种时有期待,丰收时有喜悦。期待与喜悦,皆发自内心的爱。”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下去:“学生毕业了,我心中有秋收的喜悦,却也不无离别的忧伤。”
台下有人低头,有人抬手拭眼。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她说“播种”“丰收”并非比喻,而是实情。她待每个学生,都像待自己亲手植下的种子。
致辞、献花依次进行。最后是合照环节,几百人的大会堂喧腾嘈杂。她的博士们被安排在最后一排,前排留给从远方赶回的老学生。我们坐在后排,想着远远望着便好。
忽而,她走到台前,对着话筒唤了一声——不是念,是唤——声音穿过整个会场:“建平……你们赶紧上来吧!”
隔着那么多排座位,她一眼寻见了我们。不是模糊的一片,而是一个一个认出来的。她站在那儿等,像母亲在人群里找孩子,找到了,便招手。我们向前走时,她一个一个唤名字,一个一个含笑。

病中吟诗
饶先生大病一场。出院后在家休养,我们带鲜花去看她。
门开时,她已穿戴整齐,迎在玄关。“你们都忙,还来看我,谢谢你们!”接过鲜花欣喜道:“这百合、玫瑰,真漂亮!”又笑着问一位女生:“我这围巾颜色可还好?”而后指指窗台:“窗台的兰花,这几日开了,闻到了么?”
茶几上已摆好水果。她是病人,却如待客。“没什么的,做了个手术,把身上多余的东西除掉罢了。”说得像摘去一片枯叶。转而望向我们,语气带着心疼:“你们正是事业最忙的时候,不必特意来看我的。”
这时,她从茶几上取出一叠纸片——是在医院抄的诗。纸片不大,边角微卷,字却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我念给你们听。”她说。
兴致来了,用潮州话吟诵起来。手微微发颤,纸片随之轻抖,她却浑然不觉——李清照《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诗从她身体里长出来,手只是跟着颤。整个人沉入了词境,眉飞色舞,陶然自醉。词句我全忘了,却永远记得她发颤的手,和那一叠抄诗的小纸片。

花开有信
晚年的饶先生,生日、中秋、教师节——日子是定的,人是不定的。谁得闲,谁便来;谁来了,她都欢喜。
她向来着装讲究,即便只是在家见学生,也穿戴得整整齐齐,颜色搭配总让人眼前一亮。进了门,她便迎上来,轻轻拥抱——那是她待人的方式,不疏远,也不过分,恰到好处地暖着。
众人落了座,茶几上摆几样水果,一壶茶。围坐一圈,叙旧家常,也分享各自的成绩——谁发了文章,谁评上了职称,工作怎么样,一桩一件,她都仔细听着,不时点头,眉眼间尽是欣慰。她坐在中间,偶尔插一句:“你那个课题,做到哪里了?”“你家孩子今年几年级了?”——每一个人的事,她都记得。
兴致上来,她便用潮州话念诗。众人安静下来,听她一人吟诵。声音不如年轻时清亮,却有另一种悠远。有时念到动情处,她眼眶微红,众人也跟着红了眼,却没有人说话——只是坐着,听她一字一句地念完。那时我常想,她念的或许不只是诗,是她在用声音把大家拢在一起。
一年里这样的聚会,总有两三次。日子大家心里有数,到时常由大师姐叶小帆召集,李若兰、黄耀华具体操办。于是各自放下手头的事,从不同方向赶来。来,不是出于礼节,是知道去了她高兴;若不去,她也不会怪,但下次见了,她会多看你一眼,轻轻问一句:“最近忙什么?”
于是能来的都来。有时人多,特别是教师节,要分批,来了坐不下,便站着,挤着。她看着满屋子的人,含笑说:“我这可是成茶楼了?”众人笑,她也笑。笑声里,仿佛春日的阳光落满了窗台。

托付回响
论文开题,我报的是“中外文化制度研究”。
她翻着提纲,没有立刻说话。半晌,抬起头:“题目不小。做好了,对国家也许有大用。你选它的理由是什么?”
我说了三层:学术兴趣、多年积累、实践根基。她听完,安静了一会儿,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在我脸上:“兴趣、积累、实践——都是基础。但最重要的是,要有自己的深入思考与独立发现。没有这个,前面的都是别人的。”
后来中宣部借调我进京,参与《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的学习读本》执笔。该书出版后,我带了一本去见她。她接过去,没有急着翻,手心贴着封面轻轻摩挲,像抚摸一件她浇过水、而今终于结了果的东西。半晌,抬头,只说了七个字:“祝贺你,非常高兴。”
那七个字说得平淡。但我看见她眼角的细纹里,全是笑意。
回望讲台
后来每次登台授课,讲到吃力处,我便会停一停。想:若是她,这一步会如何跨过去?
那些年里我渐渐明白:她教我的,远不止文学知识。她教的是——人可以在任何境遇中,把目光投向美。讲台、书房、病房,哪怕八十多岁的病榻上,只要她开口,美即在场。她添一勺饭的动作,她在台上寻人的目光,她病中抄诗的手,她轻轻一抱的温度——所有这些,不是教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她活成了一种方法。好的教育,不是灌输知识,而是让理论自己“活”过来;师生关系的至境,不是仰视,而是她托付,你完成;审美人生,是在最脆弱之时,依然向美而行。
后来我也站上了讲台,一站许多年。不时想起她——想起她说“走进去,再走出来”,想起她说“看山还是山”。于是接着往下讲,像她那样,一层层走,一层层站稳。
那座山,我走进去过,也走出来过。回头看时,山还是山。只是我心里,已装下了整座山。
(作者:周建平,文化学者、广东省文化学会会长、中国晚报协会学术委员会副主任、羊城晚报报业集团原副总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