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植物虽然没有眼睛,但它们却能‘看见’光。”
在深圳大学丽湖校区的实验室里,有一群“追光者”。他们不追逐舞台上的聚光灯,而是痴迷于植物如何“看见”光。
“植物虽然没有眼睛,但它们对光的感知比想象中精细得多。”深圳大学生命与海洋科学学院院长刘宏涛教授对记者说,“植物很聪明,如果它们感知到了周围环境的胁迫,会调整自己的基因表达,例如让自己提前开花结果来适应环境和繁衍生息。”
一场从“黑暗”开始的颠覆
在学术界,植物蓝光受体CRY2的研究已有数十年历史。教科书上清清楚楚地写着:CRY2的功能依赖蓝光激活——有光,它才工作。
但刘宏涛偏偏在“黑暗”里发现了秘密。
2024年11月,当《Cell》杂志刊登刘宏涛课题组的研究时,学界为之震动。她的团队发现,在种子萌发初期最黑暗的时刻,CRY2非但没有“睡觉”,反而异常活跃——它在抑制主根的生长。
“这听起来反直觉。”刘宏涛笑着解释,“种子在土里,营养极度匮乏。如果此时长根,地上部分就无力破土。CRY2在黑暗中按下‘暂停键’,是为了把营养留给子叶,让幼苗更快见到阳光。”
这个“反直觉”的发现,不仅解决了困扰学界多年的谜题,更像极了刘宏涛自己的人生哲学。在科研这条路上,必须打破固有思维,“所以我一直提醒学生们,每次都要特别细心地去观察,发现新的现象,然后拓展思维;不能用惯性思维,认为过去大家都是这么想的,我也就这么想,那么可能就不会有创新的发现。”

给玉米穿上“防晒衣”
如果说那篇《Cell》里的文章是基础理论的基石,那么玉米研究则是刘宏涛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的生动注脚。
2025年底,刘宏涛团队在《自然-通讯》发表重磅成果。他们发现,玉米体内的蓝光受体ZmCRY1s,就像一把精巧的“钥匙”,能根据阳光强度,直接调整玉米叶片表皮蜡质的“配方”。
“玉米是全球粮食安全的命脉,但强光中的紫外线会灼伤它。”刘宏涛打了一个形象的比喻,“我们找到了一种机制,让玉米根据日照自行调配‘防晒霜’。”
更令人惊叹的是,这打破了以往“光信号必须通过基因表达”的慢速调控经典框架。光受体竟能直接“手拉手”带着代谢酶去合成防晒物质,实现了从“感知光线”到“擦防晒霜”的瞬时响应。这为高温、高光、强紫外辐射地区培育稳定高产品种提供技术支撑,有效应对全球气候变化带来的农业挑战。
这一发现让刘宏涛异常兴奋。“植物比我们想象的聪明得多。我们做科研,就是要把它们的智慧翻译给人类看。”

实验室里的人文温度
尽管头顶各种各样的光环,但在学生眼中,刘宏涛更像一位在科研荒野中举着火把的引路人。
在2025年的毕业典礼上,面对171名即将远行的毕业生,她说了三句话:“像种子般先扎根后破土,如酶般专注高效,似DNA般拥有自我修复的韧性。”
在她的实验室中,气氛热烈又十分严谨,科研成果的产出“非常小心”,发表论文时所有的图片都必须有可追溯的原始数据和实验记录,每一个细微环节都要严格把控。“科学的意义不就是追求真理吗?”在刘宏涛看来,严谨,是科学研究与生俱来的属性,而不是“刻意”的要求。
作为一名老师,她始终用自己的言行一步步影响着更多人。她说:“我的职责,就是发现每个学生身上的光,并为他们照亮前路。”她的学生曾德圣仍旧能回忆起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我第一次见刘老师,她已经大教授,仍带着一个刚毕业的本科生去参观实验室,并把每一个实验仪器都讲得非常清楚。”如今,曾德圣已经是深圳大学的一名教师,也带起了学生:“当年刘老师是怎么对我的,我就要以同样的态度去对待自己的学生。”言传身教、师道传承,在这一刻具象了。
教师节即将到来,既是科学家又是教育者的刘宏涛,依然在实验室和讲台之间奔走。她教会植物的,是如何在万千光谱中找到生长的方向;她教会学生的,是如何在漫长黑夜里,坚信光的存在。
采写|孙唯 实习生 邹婷萱
图、视频|孙唯 林添杰 邱佩琼 陈逸麟 实习生 邹婷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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